她的父亲和哥哥,真的偷了东西吗?
他们只是去拿回自己汗水浇灌出来的青稞。
那些青稞种下去的时候是他们一锄头一锄头挖的地,长出来的时候是他们一桶水一桶水浇的苗,成熟的时候是他们一把一把割下来的穗。
可是收成之后,九成要交给曲桑庄园,剩下的一成里还要扣掉种子和工具钱,扣掉各种各样的杂税,扣到最后,一家人连过冬的糊口粮都没有了还反而要倒欠贵族老爷。
他们去粮仓里拿的那几袋青稞,原本就是他们自己的劳动成果,只是被贵族霸占了去。
他们去取回来,就要被定罪为偷,就要付出被藏獒活活撕碎的代价。
她的一生,就是被这样一部血淋淋的剥削史碾过来的。
她的父亲、哥哥死了,母亲不知所踪,她自己在五岁那年就成了孤儿,被卓玛“救”下来做了贴身丫鬟。
卓玛确实给了她一口饭吃、一件衣穿,没有让她像父亲和哥哥一样被狗吃掉。
可是她想问的是:如果没有曲桑家族的剥削,她的父亲和哥哥为什么要去偷?
如果没有贵族压迫的制度,她为什么要被救?
如果没有那些不把人当人的规矩,她原本可以有一个普通的、温暖的家,有父亲有哥哥有母亲,不用当谁的奴婢,不用跪着谢谁的恩。
卓玛把她从狗嘴里救了出来,可卓玛从来没有问过,是谁把她推到狗嘴边的。
那时候的女奴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和她小时候在庄园里看到的阳光一样。
那时候她总是低着头,不敢看太阳,因为阳光太刺眼,会照出她身上那些疤痕和脏污。
现在她可以抬起头看了,阳光落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温热的,像一双苍老而温柔的手在抚摸她。
她的女儿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低声啜泣:“阿妈,他们太过分了,我要去网上替你说话,我要告诉他们真相。”
女奴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声音苍老却又温和,“用不着跟他们生气,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阿妈知道就行了。”
别人说她做错了,那又有什么呢?她从来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相反,当年打开那扇门,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最正确的事。
因为她替自己、替自己的后代乃至千千万万的属民以及属民的后代,争取到了一个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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