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江的秋天短得像刀子切过,几场雨下来,市委大院那两排法国梧桐的叶子就掉光了。
程立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保洁员拿大扫帚一下一下地划拉,把落叶推到墙角,堆成一座湿漉漉的小山。
到这个县级市当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今天是第十天。
十天。够他把公安局上上下下的脸认一遍,够他把几桩正在办的案子翻一遍,够他把这座因矿而兴也因矿而困的城市摸个大概——但不够他真正看清水面下的东西。
桌上堆着七份邀请他“指导工作”的报告,五份请他“听取汇报”的材料,三份需要他“审阅批示”的文件。
每一份后面都站着一个或一群等着试探他的人。常务副局长周志国来汇报过一次工作,态度恭敬,话不多,程立问什么他答什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说了一句“程书记,局里的情况比较复杂,您慢慢来”。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提醒,但程立听出了那层“你刚来,别急着动”的意思。
程立把窗关上,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水凉了,有点苦。
他来冷江之前,省政法委书记周斌在电话里跟他说过一句话:小程,冷江是个好地方,也是个烂摊子。
煤挖了几十年,人养了好几代,有些事烂在根上,你别指望三个月就能翻过来。
他当时说,我知道。
周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不一定知道。
程立现在有点明白周斌的意思了。
他把杯子放下,拿起电话拨了内线。“刘大姐吗?我是程立。信访室今天开门吧?我过去看看。”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才回话。“程书记,您要过来?……好,好,我在这儿。”
程立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了包烟揣进兜里,出了门。
走廊里遇到两个科员,远远地站住了让路,脸上挂着恭谨的笑。他点头回应,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市政府大院的东侧是一排平房,跟主楼隔着一片空地,中间铺了条水泥路,路边的冬青长得很野,很久没人修剪了。
平房的瓦顶低矮,门漆斑驳,墙根泛着一层白碱,雨水顺着墙皮往下洇,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水痕,像一张哭过的脸。
信访室的门关着。门口挂了块牌子——“群众来访接待室”,白底黑字,边角被太阳晒得卷了起来,用图钉重新钉过,又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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