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正月初八到的开封。
送信的是周王府在京城养的一个闲人,姓吴,原先在通政司做过书办,隆庆初年被裁了,靠着替各地藩王打探朝中风向混饭吃。
此人跑了三天三夜,到开封城门口时马都跑瘸了。
朱在铤接到信的时候正在后园子里练字。
十八岁的新周王,承袭爵位才半年,老王爷留下的规矩他还在一条条捡。
每日辰时练字、午时读书、未时见长史——
这是老王爷定的,他不敢改。
长史杜谦把信送进来时脸色不对。
朱在铤搁下笔,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
代王朱充耀,正月初五夜,自焚于王府。
他的手抖了一下。
纸角被墨渍洇湿了一小块。
“殿下。”
杜谦站在案旁,声音压得极低,“这信……可靠么?”
朱在铤没答话。
他把信又看了一遍,视线在“代王殁于火中”六个字上停了很久。
代王。
大同。
朱充耀。
朱在铤把信折起来,指尖在桌沿上摩挲了片刻。
“去年海瑞经过开封,祭拜家父”他忽然开口,“是几月?”
杜谦想了想:“去年九月。”
“他在府上待了几天?”
“三天。殿下当时开了宗卷让他查阅,又主动清退了南郊那三百顷——”
“我记得。”朱在铤打断他。
九月的事,历在目。
海瑞来的那天,朱在铤站在王府大门口亲自迎接。
一个藩王,站在大门口等一个路过的钦差,这在大明朝是没有过的事。
长史杜谦当时劝他不要这么做,说折了王府的体面。
朱在铤没听。
他记得海瑞进门时的表情——
那张瘦削的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多看了他一眼。
那眼里有审视,有意外,但没有敌意。
海瑞在周王府简单翻了账。
田册、铺契佃户名录,朱在铤全部摊开来让他看。
不藏,不挡,不拖。
老王爷在世时就说过,周王府的账经得起查。
不是因为干净——
哪家藩王的账能干净?
而是老王爷提前三年就在清理。
裁庄田、退铺面、放佃户。
海瑞来之前,该退的都退了。
这是老王爷临终前给儿子留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那三百顷南郊田,是朱在铤主动开口退的。
海瑞没提,他先提了。
当着海瑞的面,把地契递过去,说:“这些年王府多占的,该还给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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