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多涅记得那个黄昏。茶会散场之后,枫丹郊外的向日葵田被落日镀成一片昏黄,她坐在田埂上,普隆尼亚的大手替她撑着阳伞,茶壶里的最后一杯已经凉了。她手里捏着一片向日葵的花瓣,指尖沿着花瓣的脉络一遍一遍地划过去——齿轮咬合般的精准,那是她感受世界的方式。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来。
“你想要一颗心。”
不是询问。那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陈述一条公式。桑多涅没有回头。她是“木偶”,愚人众执行官第七席,活了五百年的人偶,经历过的事足够让她知道——这种声音背后站着的东西,不是她能轻易招惹的。但她还是回答了。
“我有一颗心。”她说。
“阿兰给你的情感模块。”那个声音说,“能模拟七百四十三种情绪反应,精确到毫秒级的触发阈值。你说那是心?”
她沉默了。向日葵的花瓣在她指间被捏出了汁,绿色的,涩涩的,染在指腹上。她看着那些汁液——她不会流血。她从来不会流血。她身体的每一寸都是齿轮、线路、发条和金属骨架,阿兰在晚年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图纸,亲手锻造的骨骼。她能感觉到茶的温度,能嗅到向日葵花田的气味,能听见普隆尼亚关节转动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她以为自己已经很像一个人了。
“你能让我变成人。”她说。
“我能。”那个声音说。
“代价呢?”
“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她站起来,把捏碎的花瓣扔在地上。普隆尼亚在她身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问“要走了吗”。她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转过身。那个声音的来源站在向日葵田的边缘,背对着落日,她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见一个人形的轮廓,和轮廓周围一圈淡淡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暗色。
“我同意。”她说。她那时候以为自己足够清醒。她算了五百年的数,推演过无数种未来,她确信自己知道“一切”这个词的重量。她不知道有些重量是不能被计算的。她不知道。
交易在三天后完成。
她记得那个过程的每一秒。因为她作为人偶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精确地记录了自己的意识被从金属骨架中抽离出来的每一个毫秒。齿轮停转的声音。冷却液在管道中倒流的咕噜声。核心处理器最后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像一个人咽气前的最后一口气。然后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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