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没有走官道。
他绕到岗子南边,把马拴在一棵枯柳上,徒步摸了过去。
雪很深,一脚下去没到小腿。
他走得很慢,生怕弄出响动。
岗子上有风。
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极淡的焦糊味。
狄仁杰循着那味道,找到了土窑。
狄仁杰到的时候,火已经灭了。
窑前的空地上,一片焦黑。
雪被烤化了,又结成了冰壳。
冰壳下面,是厚厚的灰烬。
他先在窑口外站了一会儿,竖起耳朵听。
没有动静。
只有风穿过塌了一半的窑顶,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确认没人,他才走进去。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灰。
灰是温的。
烧过的纸灰,轻得像黑雪。
他拨开最上面的一层,下面还有没烧透的纸页,卷着,焦着,边缘发黑,中间还能看见字。
狄仁杰从怀里掏出一块油布,铺在雪地上。
然后,他像从河里捞鱼一样,一页一页地,把那些没烧透的纸,从灰堆里捞出来。
捞了半夜。
天亮的时候,狄仁杰直起身子。
他的手指冻得没了知觉,指甲缝里全是灰。
可油布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页残纸。
有大有小,大的只剩半页,小的只有巴掌大。
每一页,他都用雪水小心地敷着,怕风一吹,灰就散了。
回到大理寺,他把残纸摊在案上,一页一页看。
账册的格式,和段尚教过的一样:日期,货名,数量,去向,经手人。
烧掉的是账册的正文,留下来的,多是正文后面的夹页。
夹页上写的不是粮马出入,而是银钱的往来。
狄仁杰点了一盏灯,又打了一盆清水。
他把每页残纸都用湿布轻轻按平,用镇纸压住四角,才敢凑近去看。
字迹大多焦了,有些只留下半个字。
他看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认出一个,就在旁边的白纸上抄一个。
从寅时看到巳时,他抄了满满两页纸。
账面上,私市的钱分成三路。
一路养兵,一路养线,还有一路,进了长安。
前两路都在段尚比对过的范围里。
唯独第三路,是新的。
而且是账册里藏得最深的一路,全写在夹页上,字迹潦草,像是故意不想让人看清。
狄仁杰看到第三页,手停住了。
这一页记的是贞观十九年的账。
上面写着:八月,拨银三千两,交陇右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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