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清晨很安静。
鞭炮声在后半夜就歇了,这会儿只有风穿过院墙的细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叫。
奶奶独自一人坐在梳妆台前。
红木材质的梳妆台已经很老旧了,边角处磨得发亮。
镜子也是老物件,边缘的银色剥落了几块,映出的人脸有些模糊。
镜子旁边摆着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枝腊梅,正是昨天被折断的那枝。
断口被修剪过了,插在清水里,剩下几朵花开得依旧精神。
奶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边放着那串佛珠,没有拿起来。
阳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落在镜子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老佣人去准备茶点了,屋里只有她。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就像老树皮。
嘴唇抿着,没有笑容。
她盯着那些皱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十八岁,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红色衣裳。媒人领着一个男人进家,她躲在屏风后面,偷偷向外看了一眼。
那个人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深色长衫,站在客厅中间,腰背挺直如松。
隔着半个屋子,她看了他一眼,刚好他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赶紧缩回去,背靠着屏风,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后来她问他:“你那日可看到我了?”
他说:“没看到。就看到屏风后面有一截红袖子。”
她信了。
后来有一次他喝得半醉,说:“相亲那天,其实我看到你了。一眼就爱上。”
她嗔怪着推了他一下。
那些事,像昨天才发生的。
又像上辈子的事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镜子里还是那个头发全白的老人,皮肤松弛,眼角下垂。
十八岁的红嫁衣早就不知去了哪里。
她抬起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轻轻摸了摸那张脸。
思绪飘了很远。
许久,她才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门口传来脚步声,老佣人端着茶进来,看到她坐在镜子前,没说话,把茶放在桌上,安静地退了出去。
奶奶又坐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一阵鞭炮声,远远的,断断续续。
大年初一的上午,家家户户都还在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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