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将他从圆明园接回宫那日,只淡淡一句谕令,便斩断了他与过往的所有牵连:“从今往后,你便是熹妃所出。”
那语气,轻得像拂去一粒尘埃,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有心绪的孩童,而只是一株可随意移栽的小树——被生硬地从圆明园那方贫瘠却曾滋养过他的土壤里拔起,不等根系缓息,便被仓促植入紫禁城的华贵盆土中。
无人问过这株“小树”,离开了熟悉的园囿与气息,会不会水土不服,会不会枝叶枯槁;无人俯身问过年幼的弘历,愿不愿舍弃那个虽身份低微、却用命换他降生的李金桂,愿不愿隔着血脉,去认一个素未谋面的贵妃做额娘;更无人提及,那个为了生下他耗尽心血、最终油尽灯枯的宫女,她的姓名,她的付出,她留在这世间唯一的痕迹,该如何被铭记,该如何不被这深宫的繁华与尊卑,彻底碾成尘埃。
彼时的弘历,只能攥紧小小的拳头,将那句“我想我的额娘”咽回腹中,学着在熹贵妃的宫里谨小慎微,学着做一个符合“皇子”身份的孩子——却没人知道,他心底那方属于李金桂的土壤,早已随着那场强行的“移栽”,冻成了终年不化的寒。
世人都说,四阿哥能攀上熹贵妃这棵高枝,是天大的福气,是占了天大的便宜;至于那个死去的宫女生母,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尘埃,抛弃了,也便抛弃了。
想到这里,乾隆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一声压抑的叹息从胸腔里溢出,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与复杂。他活了大半辈子,坐拥天下,后宫三千,可从未有人像青梅这般,读懂他小名里的暖意,读懂他生母那份卑微却厚重的爱。他竟不知,自己也能拥有这样被人羡慕的、纯粹的爱。
弘历的声音渐渐染上了几分沙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与试探,轻轻问道:“你额娘纳尔布夫人,向来是温和宽厚之人,将你教得这般好……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话一出口,乾隆便后悔了。他分明该顺着她的话,好好珍藏这份懂得,却偏偏这般直白地戳破,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探究。
怀中的青梅果然一僵,原本环着弘历腰的手微微收紧,连呼吸都顿了半分。那瞬间的僵硬,清晰地透过衣料传递到乾隆心上,让弘历暗自懊恼——自己终究还是太过敏感,竟这般唐突了她。
可下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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