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炮声彻底的、完全的停了。
整座黑虎山陷入一种奇怪的寂静里。
每个人的耳朵都嗡嗡响,打了快十个小时的仗,所有人的耳膜都被炮声震得半聋。突然的安静,反而让人有些坐立不安。
战壕里,没人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有人划了根火柴。
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照出一张满是灰土和血痂的脸。
烟头的红点在夜色里一明一暗。
然后第二根火柴响了。
几分钟的时间,战壕里陆续亮起十几个红点,像是一串散落的萤火。
今天没人管。
之前在新兵连里,教官是要骂的。但现在没人管这个。活着就行。能抽口烟就是赚的。
“操,老子还活着。”
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沙哑得厉害。
没人接话。
但好几个人同时吐出一口烟,用沉默来表达回应。
中段阵地的交通壕里,几个新兵靠着壕壁坐成一排。有人把钢盔摘了搁在膝盖上,有人把步枪横在腿上,枪管还烫手。
一个大胡子——就是之前拖二愣子的那个——蹲在弹药箱旁边,手里攥着半块压缩饼干,嚼了两口,嚼不动,干咽了一下。
“你家哪儿的?”他问旁边一个瘦高个。
瘦高个愣了一下。“吉林,磐石。”
“有媳妇没?”
“有。还有个闺女。五岁了。你呢?”
“我媳妇难产死了。有个儿子,十岁。现在搬到雪峰岭新村住着。从新兵连出来时,我去看过他,狗日的,已经在新村学堂里,认了不少字……”
大胡子嚼着饼干,看着头顶的星星,声音越来越小,喃喃道:“狗日的。出息了……出息了……”
随即望着夜空,发呆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瘦高个自己又开口了。
“走的时候,闺女还不会叫爹。现在也不知道会不会。”
旁边另一个新兵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闷声说了句:“我娘今年六十二。前年我去投孙爷时,走的时候跟她说出去找活干,没敢说当胡子。”
“现在好。当兵好。”大胡子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起码有饭吃。”
“有饭吃,也得有命花。”
“废话。命不是还在么。”
几个人又沉默了。
远处,左翼阵地那边,不知道谁先起的头。
一个声音,很低,很哑,带着东北口音特有的那种拖腔。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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