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同治九年的秋雨下得拖泥带水,把鲁中平原上的瓦窑坡泡得像块发涨的黑面窝头。坡顶那座废弃了三十年的老窑口塌了半面墙,雨水顺着豁口灌进去,泡软了窑底封了几十年的熟土。村西头开杂货铺的陈守义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去坡上挖野菜,一锄头下去,“当”的一声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扒开浮土,半块泛着柔光的青釉瓷片滚到脚边,雨丝落在釉面上,漾开细碎的光,像谁藏在土里的半片眼睛。陈守义盯着那瓷片,忽然想起去年冬夜村里瞎眼的老祭师摸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坡底的东西要出来了,压了三代的情债,泡雨里该泛味儿了。”
那时候他只当老祭师是冻糊涂了说胡话,可现在攥着这凉得刺骨的瓷片,后背上的汗毛忽然根根竖了起来。
瓦窑坡的瓷,是道光年间就出了名的。最盛的时候,坡上有七座窑,烧出来的青釉器润得像浸了泉水,邻近三个县的乡绅都以家里摆上一件瓦窑坡的瓷为荣。而当年把瓦窑坡的瓷推到顶峰的,是窑主陆明远,还有他收的那个外乡来的徒弟,苏青崖。
苏青崖来瓦窑坡那年才十七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背着个装着半卷窑谱的布包,站在陆记窑厂门口淋着雨,不肯走。陆明远见他手指细得像女人家,本来觉得不是做粗活的料,可苏青崖当着他的面,随手捏出个指尖大的小瓷瓶,瓶身上的菊纹细得能数清花瓣,陆明远当下就把他留了下来。
那是道光二十二年,陆明远的女儿陆明鸢刚满十五岁,天天扎着个羊角辫往窑上跑,偷她爹藏的蜜枣给苏青崖吃。苏青崖拉坯的时候,她就蹲在旁边看,指尖蘸着泥在他刚做好的坯上画歪歪扭扭的小蝴蝶。苏青崖每次都不恼,等坯干了,偷偷在蝴蝶旁边刻上明鸢两个小字,上最匀的青釉,烧出来的小罐子,全都塞给明鸢当装胭脂的盒子。
日子像窑里温着的釉水,软乎乎地淌了过去。苏青崖二十岁那年,烧出了瓦窑坡有史以来最好的一件东西——一尊青釉观音像,釉色是雨过天青的淡,衣褶纹细得像风吹出来的,观音的眼尾微微往上挑,像含着半汪水。陆明远摸着那尊观音,笑得胡子都翘起来,拍着苏青崖的肩膀说:“青崖,我把明鸢许给你,往后这一窑的家业,都是你们小两口的。”
那天晚上,月亮把窑坡照得像铺了层霜,苏青崖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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