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牌卡车的轮胎上还沾着安平县的黄泥，这会儿却压在了上海滩的柏油马路上。
凌晨四点，上海还醒着。
路灯昏黄，街边倒马桶的声音、煤球炉子生火的烟味，混着黄浦江吹来的湿气，构成了这座远东大都市特有的清晨。
二癞子把着方向盘，眼睛都不敢眨。
这路太宽，楼太高，路上的吉普车和小轿车比县里的自行车还多。
他觉得自己像是开着坦克闯进了瓷器店，手脚都没处放。
“川哥，这上海人开车咋这么猛？刚才那辆小拉达差点蹭了咱们的保险杠。”二癞子擦了把手心的汗。
顾南川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张皱巴巴的地址条。
他没看风景，目光盯着前方路牌上“南京路”三个字。
“别管他们，开你的车。”顾南川把烟头掐灭在随身带的铁盒里，“咱们是来买东西的，不是来逛景的。直奔吴淞路，找‘大中华颜料厂’。”
大中华颜料厂，那是旧上海传下来的老字号。
建国后公私合营，手里攥着几个绝版的矿物颜料配方。
李万成那个疯子在实验室里念叨了三天，说是要想让“赤金龙”身上的红再沉下去三分，非得用这家厂压箱底的“朱砂冻”不可。
车子拐了七八个弯，终于停在了一扇黑漆斑驳的大铁门前。
门脸不大，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但这地界儿透着股子傲气，连门口看大爷的那条老黄狗，看人的眼神都带着三分斜视。
“停这儿。”顾南川推门下车。
他整理了一下那件黑夹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二癞子赶紧跳下来，拎着那个装钱的黑皮包，紧跟在后头。
“干什么的？乡下送菜的走后门！”门卫室的小窗户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干瘦的老脸，满口的上海话，听着软糯，实际上拒人于千里之外。
顾南川没恼。
他走到窗前，没递烟，而是递过去一张名片。
那张印着狂草“南意”的名片。
“安平县南意工艺厂，顾南川。找你们供销科的陈科长。”
老头捏着名片瞅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安平县？没听说过。陈科长忙得很，没预约不见客。你们这些乡镇企业的，想要染料去化工商店排队，别来厂里捣乱。”
啪。
窗户关上了。
二癞子火了，抡起拳头就要砸门：“嘿！你个老帮菜！看不起谁呢？咱们是拿着外汇指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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