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什么脾气?老国营厂里敲了一辈子铁的滚刀肉,最恶心这种进门先摆谱、训人当训狗,转头再甩两张纸票子打发人的主儿。刚才这中年男人在院里骂司机的狂妄劲儿,老头可听得真真切切。
老周连手都没抬一下,任由那张大团结悬在半空中。
中年男人见老头一动不动,那张崭新的十块钱大团结就这么悬在半空,收也不是递也不是,只当是这小地方的老师傅嫌外快给得不够厚,在这里拿捏架子。
中年男人暗暗咬了咬牙,夹着钞票的手又往前递了半寸,语气里透着股咬着后槽牙的客气:
“师傅,麻烦您多担待。要是嫌少,咱们好商量。只要您手艺过硬,今天能让我顺顺当当赶上下午的饭局,等把车修利索了,我再给您添一张大团结,凑个整二十!绝不让您白受累。”
老周听了这话,非但没动心,反倒从鼻孔里重重喷出一声冷笑。
他慢条斯理地吸完了嘴里的最后一口烟,抬起黑乎乎的大手,当着中年男人的面,噗的一口将烟头混合着一口焦黄的浓痰,结结实实啐在了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跟前。
“添一张?好大的老板派头啊。”
老周斜着眼瞅着他,抓起旁边的大号活动扳手,在身旁的废铁箱上“当啷”砸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震得中年男人眼皮冷不丁一跳,递钱的手下意识缩了缩。
老周连站都懒得站起来,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坐在烂木箱上,上下打量了他两眼,阴阳怪气地开口:
“这位老板,你兜里有钱,那你有县交通局开的出车抢修证明么?有公社或者生产大队开的单位介绍信么?”
中年男人被问得一愣,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啊?什么证明?我是私人的车,自己掏钱修车,要什么介绍信?”
“没有?”
老周嘴角往下一搭拉,冷哼了一声:
“没有你搁这儿跟老子扯什么闲白!睁开你的眼睛往大门顶上瞧瞧,横幅上写得清清楚楚——国营县农机修造厂!”
老周手里的扳手往办公棚的方向一指,嘴皮子利索得像崩豆子,把几十年来国营厂压死人的老规矩一股脑全搬了出来:
“我们这是公家单位,不是路边要饭的杂耍摊子!公家单位接外活,第一得有正规单位介绍信,第二得上调度室排号登记,第三得由车间主任签字、财务室核准开三联单,盖了公章,钱款全额进公家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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