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下了几场雪。
杜荷有天夜里路过皇城,远远看见度支司的方向亮着一片灯。
他走进去,段尚还在。
满屋子的人,算盘的算盘,誊写的誊写,竟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
“这么晚了。”杜荷说。
“杜哥。”段尚抬起头,眼睛熬得通红,脸上却带着笑,“你来看。”
杜荷坐下,先问他家里怎么样。
段尚摆摆手,说他媳妇前日还骂他,说他把衙门当成了家,把家当成了客栈。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等十三道都稳了,我给她补一个月的假,天天在家吃饭。”
他指着墙上新挂起来的一幅图。
那图是用丝线钉出来的,十三道的数据,一个月一结,在图上连成十三条线。
有的线陡,有的线平,有的线还往下走。
每条线旁,都缀着一枚小签,写着道名。
杜荷凑近看,看见淮南道的线上,系着一小片红绸。
“这是什么?”
“预警。”段尚说,“淮南的丝价连跌两月,我给它系个记号。跌到第三个月,就报上去,请朝廷看看,是不是市面上的丝,出了什么岔子。”
“好看吗?”段尚说。
“好看。”杜荷说。
“数据好看。”段尚说,“比什么花都好看。”
杜荷站在那幅图前,看了很久。
这十三条线,就是大唐的脉搏。
哪里热,哪里冷,哪里在流血,哪里在长肉,都在这线上。
先帝在位二十三年,想要的就是这样一张图。
可惜他没能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