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沟里爬出来,脸上全是泥土和硝烟,左胳膊果然断了,骨头从肘部的皮肤下面顶出来,白森森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但老赵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或者说,他把所有的痛苦都压进了眼睛最深处,用一层比铁还硬的壳封住了。
“段队长,十一个科学家,全部安全。”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失血。
段鹏走到河沟边,往下看。
十一个人趴在河沟底部,都在发抖,都在哭。有人抱着头,有人双手合十在祈祷,有人把脸埋在泥土里不愿意抬起来。
但他们都活着。
段鹏转身,对身后的通讯兵说:“给司令员发报——第十七批转运队伍遭遇日军巡逻队,已全歼敌军,十一名科学家全部安全,正在护送回太行山。护送队长老赵重伤,其他人无大碍。”
通讯兵蹲在田埂后面,电台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电键上跳动,发出嘀嘀嗒嗒的声音。
老赵靠在田埂上,卫生员在给他包扎。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已经没有了血色,但眼睛还是睁着的,睁得很大,看着天空。
天上没有云,蓝得刺眼。
“段队长。”老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段鹏蹲下来,凑近他。
“那些人,真的那么重要吗?”老赵的眼睛从天空移到段鹏脸上,那里面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怀疑,是一种在牺牲了太多之后才有的、近乎恳求的确认欲。
“比一个军都重要。”
段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老赵的耳朵里,也钉进旁边每一个人的心里。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虚弱,嘴角只牵动了一下就没了力气,但段鹏看得见,那里面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完成使命后的、干干净净的安宁。
“那就值了。”他闭上眼睛。
段鹏站起来,转身走开。
走了两步,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愤怒于这条路上流的血,愤怒于那些本该活着却死了的人,愤怒于这个要把所有人逼疯的战争。
但他没有回头。
他的身后,卫生员还在给老赵包扎。
十个科学家从河沟里爬出来,有人在哭,有人在吐,有人站都站不稳,被战士们扶着、背着、抬着往前走。
没有人回头看一眼那些横七竖八躺在麦田里的鬼子尸体。
当天夜里,太行山深处,太行学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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